【解密档案】“河南首届两会”回眸之特邀代表曹植甫 鲁迅为他亲书唯一一篇教泽碑文

2018年04月24日14:07

来源:大河网

  “河南首届两会”回眸之特邀代表曹植甫

  耄耋之年当选特邀省人大代表,毛泽东念念不忘“有机会一定去看望曹老先生”

  □记者孟冉通讯员杨宝章文记者李康图

  核心提示

  “有机会到卢氏,一定去看望曹老先生。”一篇文章,让毛泽东记了10年,也让他对一个名叫曹植甫的河南山村老教师念念不忘。

  “幼承义方,长怀大愿,秉性宽厚,立行贞明……”这篇文章,是鲁迅先生一生写过的唯一一篇教泽碑文,被他颂扬的人名叫曹植甫。

  1945年8月,当听到毛泽东说出想看望家父的心愿,曹靖华十分诧异,惊喜难忘;1934年,当接到鲁迅为家父亲书的289个字的碑文原稿,曹靖华父子感怀不尽,珍藏于心。时至新中国诞生,河南省首届两会举行之际,57岁的曹靖华已是北大教授,名满中国翻译界;而在远离北京的伏牛山腹,85岁高龄的曹仍笔耕不辍,常与儿孙书信往来纵论家国。当此盛会,二人竟不期均被推举为省人大代表,一段“父子同台参会”的佳话,却因耄耋父亲的缺席,空留遗憾……

  “去世前三天,鲁迅给父亲写了最后的序文”

  “靖华不厌弃我,希望在出版之际,希望写几句序言,而我久生大病,体力衰弱,不能为文,以上云云,几同塞责……”读过《苏联作家七人集》的人,对鲁迅所作的这篇序言当不会陌生。

  此序成稿时间是1936年10月16日,岂料仅过3天,正在燕京大学教书的曹靖华被一个遽然而来的噩耗惊呆:鲁迅病逝了!

  据曹靖华的女儿曹彭龄回忆,1936年10月19日晚饭后,上了一天课的曹靖华正躺在藤椅上休憩,心想“鲁迅的信该来了吧”。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敲门声,曹靖华出屋,迎接他的不是邮差,而是自己的两个学生。他们满脸凄怆地说:“鲁迅先生病故了。”曹靖华不信,待看到学生带来的晚报,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剑,刺得他疼痛难忍。“‘谣言!这是反动派的愿望!’父亲大喊,泪流满面。”曹彭龄说,不久,《北平新报》记者来到她家,请父亲写一篇纪念鲁迅的悼文,“他勉强写完300字的‘吊豫才’,便不禁伏案嚎啕大哭起来。”她说,因无法赶上10月20日在上海举行的鲁迅大殓仪式,父亲只给许广平写了封快件信,当天仍留在北京与学生们追悼鲁迅,“那天午后,父亲收到了一个熟悉的中式雪白信封,里面装着鲁迅去世前3天写就的序文。那是鲁迅毕生亲书的最后一篇文章,他赞扬父亲‘靖华的译文,有益于中国的读者,是无疑的’”。

  “你见过鲁迅写给你大伯的书信吗?家里有没有留原件或复印件?”记者问曹章龄。他摇摇头:“大伯非常珍视鲁迅的信,他生前保存着很多原件,不轻易拿出来给外人看。听说他给我爷爷留过一些复印件,但文革期间我家几次被抄,所有的信、字画和书本都被毁了。”

  鲁迅比曹靖华大16岁,两人交往10多年间,见面机会很少,但书信频繁。“1965年,父亲整理好保存下来的鲁迅手迹,托许广平转赠给鲁迅博物馆,数量占到现存鲁迅全部手迹的六分之一。”曹彭龄透露,据鲁迅后期的日记,里面提到曹靖华的地方有300多处,而他一生给两个人写信最多,第一个是许广平,第二个就是曹靖华,“他写给父亲的信,光可查的就有290多封,实际可能更多。”她说,父亲整理这些书信时,还对鲁迅研究者常提到的问题加以考证、注释,并于1976年出版了《鲁迅书简——致曹靖华》一书。这对研究鲁迅后期的学习、工作、生活以及中国新文化运动,都是难得的文献。

  毛泽东说“有机会一定去看望曹老先生”

  在生命后期,鲁迅给“小字辈”曹靖华写的书信除了畅谈译著、出版事务等,还用相当多的笔墨诉说自己的病情、烦恼、欣喜、生活状况等,以及对收到曹靖华寄来的卢氏特产表达喜爱和感激,说明他已然视曹靖华为贴心朋友了。

  令人感佩的是,鲁迅不但赏识曹靖华,就连对自己从未见过面的曹靖华之父——一个终生蜗居伏牛山的乡村老教师曹植甫,同样给予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谦逊,并不期引起了毛泽东的注意。

  根据曹靖华的自述并结合相关档案,一段尘封往事逐渐清晰:

  1945年8月的一天,重庆文化界在中苏文化协会举行鸡尾酒会,欢迎赴渝参加国共和谈的毛泽东一行。当时,曹靖华任中苏文化协会常务理事。在酒会上,中共重庆办事处负责人王炳南向毛泽东一一介绍与会者,他刚报了曹靖华的名字,毛泽东一把握住曹靖华的手说:“那么,曹葆华是……”曹靖华明白主席的意思,想问同样搞俄文翻译的曹葆华和他是不是兄弟。

  “曹葆华是四川的,我是河南卢氏人。”曹靖华说。

  “卢氏有位曹植甫先生,你知道吗?”毛泽东问。

  “那是家父。”曹靖华一面回答,一面惊诧,心想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豫西山区,主席怎么知道他呢?

  毛泽东笑了:“我从鲁迅先生文章中知道的,他为曹老先生写过一篇教泽碑文。可惜我没去过卢氏,倘有机会到那里,一定去看望曹老先生。”

  与毛泽东这番对话,让曹靖华终生难忘。

  “我爷爷曹植甫是清末秀才,但他痛恶时政腐败,留在山村当了一辈子老师。可以说,在爷爷教过的学生中,大伯曹靖华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曹章龄告诉记者,1934年,卢氏众多学生提议为时年65岁的恩师曹植甫祝寿,决定给老先生建座教泽碑。“大家请我大伯写碑文,但大伯不知怎么写,就写信求助鲁迅。”曹章龄说,当年年底,曹靖华接到鲁迅写成的碑文原稿,立即转寄给父亲曹植甫,“爷爷看了连声称赞,但他不同意刻成碑,也不愿意立碑。他让学生们把这块空石碑铺在村口水井边,当做乡民打水用的垫脚石了”。

  这篇落款为“会稽后学鲁迅谨撰”的《河南卢氏曹植甫先生教泽碑文》,总计289个字,是鲁迅先生一生写过的唯一一篇教泽碑文。1935年年底,此文收入鲁迅《且介亭杂文集》。毛泽东正是读了这本集子,记住了“卢氏曹植甫”。

  1986年9月6日全国第二个教师节前夕,为感念曹植甫终身致力于山区教育事业,当地政府在卢氏县五里川中学树起了那块教泽碑。其时,从鲁迅亲书碑文到碑石落成,已过去半个世纪,而曹植甫也已故去28年了。

  “85岁的爷爷,

  与大伯同当省人大代表”

  曹植甫的作为让鲁迅敬重,使毛泽东念念不忘,这令曹章龄充满自豪。“我选择当老师,就是受了爷爷的影响。”曹章龄坦言,由于爷爷去世得早,大伯常年在北京,加上“文革”抄家,留存老家的有关他们父子的资料并没多少,“当年,大伯和爷爷同时当选河南省首届人代会代表,这事不多见,乡里乡亲都很羡慕。”他说。

  采访中,曹章龄向记者展示一本画册,上面印着一张河南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当选证,代表名字为曹靖华,落款日期是1954年7月,盖着“河南省选举委员会主席潘复生”的印章。“那一年,大伯57岁,是北大教授。”曹章龄说,其实,时年85高龄的爷爷曹植甫也当上了特邀省人大代表,“但他没有去参加省人代会,大伯为此不太高兴”。

  对曹植甫当选特邀省人大代表,曹靖华的女儿曹彭龄曾在《父亲的憾事》一文有过记述。当年,曹靖华赴开封参加河南省首届人代会期间,时任河南政府主席吴芝圃对他说曹植甫老先生已被列为大会特邀代表,然老先生却未出席。曹靖华当即面告吴芝圃,说明路途太远,老人身体不好,并致函大会筹委会代为家父请假。但他接着又在开封给曹植甫写了一封信,劝告父亲“被政府特邀人大代表是极光荣的事,也是大人一生为人民服务的结果。将来再遇到,应参加……”

  父子同为人大代表,本应留下一段“父子同台参会”的佳话,却因曹老先生的缺席,留下遗憾。“爷爷没去开封参加人代会,并不是身体原因,一是考虑到兜里缺盘缠,二是觉得和大伯一起开会挺别扭,所以称病告假。”曹章龄解释。

  耄耋之年的曹植甫,虽未参加省首届人代会,但却参加了卢氏县人代会,并且为提高妇女地位发了言,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在卢氏汤河乡,有一名为汤池的温泉,从古至今,当地民众一年四季于光天化日裸浴路边泉池,被誉为“中原地区独有的裸浴文化”。据曹章龄介绍,上世纪30年代爷爷在汤河任教时,发现此地一池“神水”历来被男人霸占,妇女却绝少享用,遂用粉笔在汤池前的青石板上写了两行大字,界定每逢3、6、9日期,应由妇女入池洗浴,请男子自行回避。“1954年,爷爷在卢氏县人代会上再次提议,将原来空缺的每月10日确定为妇女沐浴时间。”曹章龄说,政府采纳了爷爷的提议,这项规定一直延续到今天。

  卢氏的汤池温泉,同样牵挂着曹靖华。曾任卢氏县政协常委的郭维东受访时透露,1981年,曹靖华特意致函卢氏县委,提出设汤河疗养院建议,并请省里拨款资助。“1984年,汤河温泉疗养院开始修建,与露天浴池隔河相望。2004年扩建后成为大型度假休闲场所。”他说,如今,曹植甫和曹靖华父子均已离世多年,但他们闪烁着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以及“人民代表当为人民做事”的德行,一直为家乡民众感念称道。

  原载于《大河报》2013年03月13日A19版

编辑:魏蔚